圍棋的文化精神

時間:2017-10-27 12:33:56

        2007年,陳祖德九段在演講“圍棋與東方智慧”時曾說:“沒有任何東西能像圍棋這樣充分體現出中國的特色、思想、文化內涵。中國有四大發明,但我想如果中國沒有這些發明,世界其他國家可能早晚也把它們發明出來。但是,如果中國不發明圍棋,那世界上就永遠不會有圍棋,因為圍棋體現了太多中國的思想和智慧。”
南朝《述異記》有載,晉樵夫王質入石室山,觀二童子下棋,不覺斧柯爛矣。“質歸故里,已及百歲,無復當時之人”。爛柯的傳說,歷來為棋人所樂道,古人有很多關于爛柯的詩句,傳頌著其中的文化精神。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其中包涵著許多與中國文化內涵相通的地方。


       圍棋在東晉被稱為“坐隱”、“手談”,道出了圍棋所蘊涵的文化底蘊;至北宋,宋徽宗有言,“忘憂清樂在枰棋”,圍棋于是又被稱為“忘憂”;爛柯傳說流傳,圍棋則多了“爛柯”之名。看看爛柯的故事,從中可以細品出坐隱、手談、忘憂、爛柯。這四個詞,正是圍棋文化和中國文化精神暗合的地方。二童子本為仙人,而中國的隱士高人常常向往化為仙人;對局間,只有棋子糾葛,而無人事糾紛,是故坐隱。童子坐弈不語,全憑棋局中黑白相交,是謂手談。世間苦樂全在棋局之外,童子不曉,王質不覺,所以忘憂。一局未競,世易時移,斧柯爛矣,世間千回百轉,竟然不如一局棋的時間長,故言爛柯。


       實際上坐隱、手談、忘憂、爛柯所用的典故均是兩晉時期的言談作品。坐隱、手談出自《世說新語·巧藝第二十一》,忘憂出自《晉書·祖逖傳》,爛柯出自晉人的《志林》。這從側面說明,圍棋在那個時期已經登堂入室,在理論上、地位上均有質的提高,并在那些名門高士中廣為流傳。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玄學大行其道,道教開始創立,佛教逐漸興盛,這不能說是巧合。在這一哲學背景的影響下,圍棋、圍棋的別名、圍棋的傳說、圍棋的故事的發生發展,正是這些思想文化表現的產物,并與玄學,也就是道家的關系極其密切。后續兩千年間,圍棋以此為發端,在三者的影響下,一直傳延并發揚著其文化精神。


仙家修真和禪宗頓悟
       比如圍棋被稱為坐隱,正是道家所崇尚隱者風范。道家的代表人物楊朱,逃離人世,遁跡山林,正是一位隱者。玄學包含著道家“道可道,非常道”的精神,實際上就是道不可道,只可暗示。不聞之聞,不見之見,不言之言,這就是道家哲學的表現方式。他們不給你精密的論證,嚴謹的推理,只給你比喻、隱語,讓你自己去悟。就像陶淵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實際上他忘言了嗎?當然沒有,因為真意自在心中,無需言出。這就是魏晉的名士風度,不言自言。圍棋,在魏晉名士的心目中,已經不僅僅是一種游戲了,而是一種哲學活動、悟道活動,對弈折射出他們的生命哲學,也表現著他們形而上學的苦澀悲涼的思索。圍棋黑白二子象征日月陰陽晝夜,圓形棋子象征天象蒼穹,棋盤四角可比地象四方;棋局搏殺,滄海桑田;棋盤勝負,世事紛爭;諸如此類種種,皆可擬世事,引人去悟道,去品世。
       道教講修道成仙,圍棋因棋枰之上充滿仙機,而被目為仙家之物。圍棋和神仙的關系密切,圍棋的傳說中便有許多仙人棋手的故事,比如前面說的爛柯,唐朝王積薪蜀中遇神仙婆媳,八仙之中的何仙姑、呂洞賓擅棋,武當張真人和驪山老母的棋事,等等。而這一切,正顯示了圍棋和道教的影響密不可分。不僅神仙擅棋,道士們修道也要借助圍棋,傳說全真教的馬鈺就是從棋枰對局中悟出了抱守持一的仙道修真要旨。
佛家講頓悟,圍棋講感覺,棋理佛理相通,圍棋于是成為佛門弟子的愛好。手談二字,就是高僧支道林命名的。佛經翻譯家鳩摩羅什也是此道高手,下棋講究美感,是個求道派,與人下棋,“拾敵死子,空處如龍鳳形”,這堪與日本現代“美學棋士”大竹英雄相媲美了。(事見于《酉陽雜編》)棋理禪理相通,境界達到高妙之時,二者是互通的。崇佛的梁武帝,號稱中國的圍棋皇帝,棋至逸品。黑白世界犬牙交錯,變化莫測,生中有死,死中有生,正是佛門弟子堪破生死的好借助。明朝的中峰和尚有謁,“俗諦是黑子,真諦是白子,十八界內,奪用爭先。平地起是非,終難逃生死,縱教看得眼睛穿,翻轉棋盤都不是。”(明《太平清話》)


    文人的閑情和雅趣
       儒家則把圍棋看成是小藝。《論語·陽貨》說,“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者乎?為之猶賢乎已。”話說的再明白不過了,你要是實在沒事干,還不如去玩玩六搏、圍棋,也比無所事事強。宋儒們的解釋就是“圣人非教人博弈也,所以甚言無所用心之不可爾。”孟子更是把“博弈好飲酒,不顧父母之養”當作是不孝之一。也就是說,在儒家眼里,圍棋,就是奇技淫巧一類的玩意,不值得提倡。儒家所談的君子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就不包括弈。
然而,圍棋卻傳說是由堯造出來的,史稱“堯造圍棋,丹朱善之。”堯,那是什么人?儒家所稱頌的圣人啊,圣人怎么會搞這些奇技淫巧一類的玩意呢?于是有儒者很不平,出來辟謠,唐朝的著名文人皮日休就說,圍棋有害詐爭偽之道,應該是戰國縱橫家們搞的,堯那那樣有仁義禮信智的圣人,怎么能搞這些玩意?漢朝的儒生賈誼則抨擊說“失禮迷風,圍棋是也”。南朝的《顏氏家訓》說起圍棋,也說“不可常也”。進入北宋時期,儒者大多不像前人那么嚴肅,對待圍棋就溫和了許多,比如那個一本正經的拗相公王安石,“每與人對局,未嘗致思,隨手疾應。覺其勢將敗,便斂之,謂人曰:本圖適性忘慮,反苦思勞神,不如且已。”這就是將圍棋當作一種適情游戲了。這里所表達的態度就是,只要不為其所惑,玩玩無所謂。
       蘇軾有云,“勝固欣然,敗亦可喜”,道出了圍棋的奧妙所在。圍棋,從文化角度而言,不是讓人去爭勝負的,而是去取勢,去求常,去悟道。當然,蘇軾是一位集儒釋道三家大成的高人,他的言論很難說就代表某一家,這里卻正是反映了宋代儒釋道三家的合流,各種思想相互融合,相互借鑒。一些儒者不但能接受圍棋,而且喜愛圍棋。那么我們能不能說儒者對圍棋的看法已經從雕蟲小技到大道之理的表現了呢?不能。
杜甫、劉禹錫、范仲淹、歐陽修、黃庭堅、陸九淵、陸游、戴名世等文人儒者對圍棋也是喜愛有加,在他們的詩作中,常常能看到對圍棋稱頌的辭章。比如“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老范有詩“一子貴千金,一路重千里。精思入于神,變化胡能擬?”范仲淹的圍棋素養是很深的,曾說要著棋史。一個把圍棋當作無可無不可的人,是不可能說這樣話的。但是,這依然不能說儒家對圍棋的看法有了根本性的轉變。歐陽修所謂“六一居士”中,談到的有棋一局,也是在講閑適之時的琴棋書畫詩酒花,根本就不是儒家所謂經世致用的言辭。
圍棋是文人雅士的玩物,雖然包含了天地機理,但是儒者依然以閑情待之。雖說是閑情,但是由于圍棋表現了文人雅士的風范,故而儒者也喜歡。圍棋,在文人的意象中,是和云雨、疏簾、爛柯、青山、綠水、紅袖、鳥語、書畫、琴簫等等連成一體,構成中國古代文人的水墨圖,而不是流于販夫走卒之徒,構成市井圖。圍棋是雅士的玩物,文人們借此來表現超凡脫俗。這,應當是儒者喜歡圍棋的原因之一了。


天圓地方在其中
       綜上,圍棋文化所表現的精神內涵,應當說主要是道家精神,其間有和禪理相通之處,這就是與中國文化暗合的地方。但是也不能就此定論,因為對弈時中所表現出來的殺伐戰陣,起起伏伏,是不能忽略的。古人仿效《孫子十三篇》,編出了《棋經十三篇》,其中的奇、正之論等皆包含了兵家的思想,甚至有很多言論可以算作是《易經》的注腳。中國歷史上的圍棋皇帝梁武帝的《圍棋賦》中,有“爾乃建將軍,布將士,列兩陣,驅雙軌徘徊鶴翔,差池燕起。”這分明是兵家行軍布陣了。政治家、軍事家唐太宗李世民也有幾首圍棋詩,其中一首為:“治兵期制勝,裂地不要勛。半死圍中斷,全生節外分。雁行非假翼,陣氣本無云。玩此孫吳意,怡神靜俗氛。”這里的圍棋,也許不僅僅是圍棋了,那是李世民征戰多年軍事經驗的總結,甚至包含著政治理念。圍棋中也包含著做人的道理,        《棋經》有言,“持重而廉者多得,輕易而貪者多喪,不爭而自保者多勝,務殺而不顧者多敗。”這哪里是在下棋,分明是教做人。清朝的尤侗也有一句,“試觀一十九行,勝讀二十四史。”另外,《三國演義》、《西游記》、《紅樓夢》、《金瓶梅》、《儒林外史》、《聊齋志異》、《三言二拍》等等中國古典小說中,更是常常能看到圍棋的影子。
       說了這么多,實際上想要表達的是,圍棋這種小小的博弈游戲,已經被眾多喜愛它的人,依照各自的人生觀、世界觀賦予了各種意義,它已經滲透到中國文化世界的方方面面,到處都有圍棋的影子,到處都有參悟的玄機。爛柯之中,未嘗不蘊涵著中國文人士大夫的人生理想。人生如棋,有進有退;棋如人生,勝負尋常。閑敲棋子中,一局千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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